第二天早上, 何一間是在塗慕遠腿上醒來的, 他就那樣保持一個姿勢坐了一晚，看起來是一夜都沒睡。

何一間心疼的緊, 趴在塗慕遠身上又是揉腿又是哄, 最後還是伊花賢硬把他給拖走的。

“老塗，要不留下來吧，待會坐我旁邊一起看問劍？”

“不了, 我先回去, 等你回來。”

何一間還想說點什麽, 伊花賢拍了一下他的手臂，頭痛地提醒了一句, “他昨晚多累啊，還不放人回家休息去！”

“喔對對對, 貴哥，趕緊把塗慕遠拉回去睡覺, 別讓他再去其他地方了。”

何一間就跟個老媽子一樣不停在交代，說了一大堆才總算動身走，路上的時候, 伊花賢還得不停被他磨耳根子。

“你怎麽不把我挪開呢？他就那樣讓我枕了一晚，腿得多酸？”

“行行行都是我的錯, 快去洗漱一下吧祖宗，別看表面上這樣, 其實是他自己抱著你不肯撒手, 甭管他了。”

“他就那德行, 但你得勸勸……”

伊花賢被他給惹毛了，一臉你再多說一句我就跟你同歸於盡的模樣，何一間心裏一顫，立馬乖乖閉緊了嘴。

被推著走到了會場，何一間進入後臺簡單梳洗之後，又開始做造型上妝，過了一會有人拎了早飯過來，正吃著包子的時候，沈詩冬進來了。

跟著沈詩冬一塊來的還有他女兒沈真紅，這個丫頭明顯就是過來湊熱鬧的，她穿著一身亮眼的顏色，搭配的非常時髦，紮了個雙丸子頭，眼皮上點了一些閃粉，看上去亮晶晶的。

“一間哥！待會我要坐你旁邊一起看！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怎麽不行了？”

“你爸說不行。”

沈詩冬一看到沈真紅黏著何一間就渾身煞氣，何一間又不是沒有眼力見，自然不能趟這攤渾水。

“沈真紅你先出去，別在這瞎鬧。”

沈詩冬沖她擺了擺手，就跟趕蒼蠅似的，沈真紅一臉不滿的模樣，但是在她爸面前又實在不敢放肆，只能絞了絞衣擺，哼了一聲轉身出去了。

見屋子裏沒什麽人了之後，沈詩冬靠在桌子上，從口袋裏拿出一根煙，低頭打火點上了。

“你還真是奇葩啊，聽說你要在韓國加入什麽男團？”

“ECHO。”

“要是我站在你這個位置上，誰要我拋頭露臉的出去蹦蹦跳跳，我都嫌丟人。”

沈詩冬直接忽略了何一間說的名字，開口就懟，何一間翻了個白眼，懶得跟他計較。

“就你這種模樣也跑出去蹦蹦跳跳，我要是你我也嫌丟人。”

“你能不能對得起觀眾一點？人家就想好好的看你拍個戲，誰他媽想見你跟一幫娘炮群魔亂舞啊？”

沈詩冬這話成功的激起了何一間的怒意，他一拍桌子站起來瞪著沈詩冬，滿臉要吵架的模樣。

“你什麽意思？說誰是娘炮呢？媽的你嘴巴放幹凈點，我做什麽用得著你管嗎？你這話說給誰聽？給我聽的還是給觀眾聽的？你嗆誰呢？”

伊花賢見勢不妙，立馬放下手裏的活，沖過來抱住了何一間的腰把他往後扯。

沈詩冬向來不會說話，這會兒何一間被惹毛了，他雖然是沒料到，但也絲毫沒有要服軟的跡象，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，跟之前完全無異。

“說給你聽呢，嗆的就是你，你他媽的一個大老爺們，能不能別總這麽跟個小姑娘似的鬧騰？你去韓國拍戲我沒意見，但你過去跳舞是幹嘛？我身邊男的女的同事，絕大多數一提到韓國那些個男團想到的就是娘炮，怎麽著？又不是我一個人有這種印象！”

“關你屁事！”

何一間已經急紅眼了，他非是要上去跟沈詩冬幹上一架，沈詩冬見他這樣也開始擼起了袖子。

“我實話跟你說，娛樂圈裏不是沒有階級的，男團偶像這種就屬於最不入流的，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偏見，而是整個圈子裏的大風向，你看那些單飛出來的人，進演藝圈沒演技，想混歌壇，歌又唱的並不怎麽樣，不上不下的，像什麽樣？你何必非去當流量叫人看不起呢？”

這話難聽是難聽，但這也是沈詩冬掏心窩子的一種勸告方式了，伊花賢一直在何一間耳邊各種安撫，何一間用剩下的一點理智思考了一下這番話，情緒稍微穩定下來了。

他甩開伊花賢的手，背過身去捂著嘴冷靜了一會，沈詩冬指尖夾著的煙太久沒彈，已經燃成了一條白色的柱狀灰燼。

“我只是想去做一件事而已，我不能做嗎？我為什麽不能去做？”

良久，何一間轉身看著沈詩冬，他很長時間都沒眨眼，沈詩冬與他對視，終於忍不住先低頭眨了眼。

“所有人都在告訴我，我該做什麽，以前我也一直都以為我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，我總是在追逐一些好像很理所當然、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辦法與我的內心引起共鳴的東西。”

“小時候我爸媽告訴我必須要記住這個琴譜，必須要學會彈鋼琴，必須要掌握英語，必須要贏，這些都可以讓我變得更優秀，讓別人喜歡我，他們說的都沒錯。”

何一間說著眼睫動了動，他的喉結滑動了幾下，眼眶有些充血。

“後來我知道了塗慕遠他很喜歡我，但其實決定接受這個男人的時候，我才剛被一個女人折磨的幾乎沒了命。他這麽喜歡我，總是安慰我，我又剛好這麽自暴自棄，跟了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？我一直覺得我應該這樣，但事實是，我真的花了好久才讓自己變成一個GAY，然後真正的愛上他。”

“我從始至終就沒有過任何自己的想法，都是跟著大環境跟周圍人的眼光變化，每次都是那樣，好不容易磨合好了，很快身邊又會有人說你應該進入下個階段了，別再繼續停滯不前了，我不願意，我真的不願意，但我不那樣的話，在別人眼裏就會變得很奇怪，沒人願意喜歡我。”

伊花賢在旁邊看著何一間，這個男人的眼裏已經蓄上了淚水，而這些話，都是她第一次聽到的。

“現在我做的所有我該做的事、我該要的東西，實際上都不過是別人期望我要的東西，我能怎麽辦？這輩子也要繼續活在別人的眼光裏嗎？你們總是一味地告訴我教我該怎麽去做才像話，可你們誰又能為我嘗到的苦樂負責？我要怎麽去活不應該看我自己怎麽想的嗎？憑什麽？我的一輩子總是要交給別人去決定？”

……

何一間說完之後，強忍著眼淚哽咽了好久，而沈詩冬扔掉了燙到手的煙蒂，伸手揉了揉下巴，側目避開了何一間的視線。

但是過了一會，他皺著眉頭，看著何一間像個孩子一樣顫抖著肩膀憋哭，又於心不忍的走過去，把他一把給抱住了。

“行了行了，你愛幹嘛就幹嘛去唄，說這麽一大堆，有必要嗎？我又不是你爹，你說給我聽有什麽用？回家說給你自己爹聽去。”

沈詩冬看起來是很不習慣這種與人親密接觸的行為，更不習慣自己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溫柔。

伊花賢聽到他說的話之後連忙在旁邊打起了手勢，使勁指著何一間，嘴型不斷地說著：“他是孤兒，孤兒。”

沈詩冬被徹底整的手足無措了，他覺得自己說錯了話，這會兒做著這種不符合自己形象的事，尷尬的要死，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才好。

“沒事，是我太激動了。”

何一間邊說邊擦著眼淚，轉身背對著他，把眼裏的淚給輕輕拭掉了。

“小伊，叫化妝師過來給補下妝，待會就該上臺了。”

伊花賢驚訝於何一間情緒管理如此之快，就連她都還處在剛才那個氛圍中沒走出去，沒想到何一間卻已經理智的安排好讓自己不耽誤事了。

她連忙點頭跑了出去，沈詩冬看著何一間不停地擡頭往回收著眼淚，無奈的嘆了口氣。

“你去韓國這幾個月，塗慕遠都不成人樣了。”

“什麽意思？”

何一間連忙轉頭，對上他的紅眼圈，沈詩冬輕哼了一聲。

“你知道為什麽凝視深淵現在還沒有開拍嗎？”

“……不可能因為塗慕遠，他一向都是最敬業的。”

“他成天把自己鎖在你以前的宿舍裏，穿著你的衣服坐在地上抽煙喝酒，睡覺連床都不想爬上去，就跟個廢人一樣，人形都沒有了，還敬業個鬼。”

何一間楞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點什麽，可是最後卻什麽都說不出，突然發自內心的感覺很悲傷。

本來以為只有他一個人這樣，沒想到塗慕遠在這方面倒是跟他挺同步的……

但是，他在那邊，最後其實還是有人安慰的，可塗慕遠，卻沒有任何人能安慰他。

雖然何一間一直在說自己沒什麽朋友，可是去掉那層濾鏡之後，何一間猛然發現，塗慕遠他也沒有朋友。

從開始到現在，他一直都只和自己是朋友，他從來沒有在塗慕遠那裏聽他說起過其他人，朋友也好，家人也好，就連他那兩個哥哥，塗慕遠都很少提起。

或許他也是個很孤獨的人。

塗慕遠……何一間想到了他，突然覺得心裏很難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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